開放教育空間

在工作坊遇見J，她是工作人員。

我們一年沒見了。我問了一句：「最近好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眼淚先落了下來。

她的眼淚很多，應積壓一陣子了，剛好找到出口。

她說，她生病了。我這才注意到，她比記憶裡圓潤，不是生活變得鬆弛，是藥物留下的痕跡。

我查了那個病名，和免疫系統有關，和情緒、壓力也相關，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把身心綁在一個結上。

問她生活有壓力嗎？她哭著點點頭，因為要讓自己更好，她想要得到成功。

「要讓自己更好，成為更棒的人。」而感到壓力。

我琢磨著這句話，像一種慢性的重量，悄悄壓在她身上。因為，壓力太大了，先讓自己不好了！

這彷彿一個人，為了整理房間，添購收納盒、標籤紙、垃圾桶…東西越來越多，房間更凌亂了。

我想起某個學生，為了不想要孤單，拼命學習被喜歡，學習說話都能得體，去迎合所有的人，每個場合都表現好。

但是，他彷彿越來越「被接受」，也越來越遠離自己。

那些「讓自己更好」的努力，變成一種能量消耗，漸漸損耗的那種，像冰冷的細雨，不是一下子把人淋濕，而是一整天都在下，讓人漸漸才發現冷，而且全身都濕了。

「要讓自己更好，想得到什麼呢？」我問她。

「想要內心平靜。」她說。

我過去的經驗，事情往往反過來。

那些推著人往前走，常常不是平靜，而是一種不平靜，像水面下的暗流。

甚至，很多變得「更好」的人，更有能力、更被看見、更接近某種標準的人，他們的內心，反而不一定平靜。

不安像一具引擎，都在發動的狀態，有時，讓人不斷修正、不斷前進、也不斷懷疑，那是為了什麼呢？

我沒有否定「更好」。

誰都想變得更好，但別忽略自己，早已經「夠好了」。

「體驗自己很有價值」，生命因此而運轉。與「認為自己糟糕」，生命由此而運轉，是截然不同的狀態。

「平靜」，隨時都可以得到，並不需要什麼樣子，也不用變得更好，平靜不需要追求。

若J給自己壓力，不斷變得更好，只是為了「平靜」，那麼，不止起點有問題，目標也很有問題。

工作坊中有位夥伴，我詢問上課的目標，夥伴並未正面答覆。只是說自己恐懼死亡，已經恐懼很多年，小時候想到就莫名恐懼…。

夥伴提到這一段，在這個議題裡，他不知道自己的目標。

我提供一個標的，探問他是否可以？

標的是：「願意接納死亡。」

夥伴激動的說：「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有人，願意接納死亡！」

我問夥伴：「若不願意接納，會有什麼代價？」

夥伴說：「害怕、焦慮、不安…..」

我問夥伴：「若是願意接納了呢？恐懼、焦慮..可能會不騷擾嗎？」

夥伴說有可能。

那為何不選擇「願意接納」呢？

「願意接納」，不是做得到，是願意而已，是能量通往之處，是校準前行標的。

而且，不願意接納死亡，死亡仍然會來呀！

我跟J說，通往平靜的心，標的可能是價值，但外在的價值，通常不平靜，因此目標是內在價值。

J只是一直哭。她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很好。她需要用一點愛，去滋養自己，那麼，她仍然可以前行，仍然可以投入，也可以接納失落，而不會於內在鞭打自己了。

她身體仍不舒服，卻來工作坊幫忙，還苛責自己沒做好，這種嚴苛的認真，對自己不健康。但是，她這一次有突破，下課時排隊談話，也因為身體因素，拒絕了工作安排，她說，那是她第一次，敢於說出拒絕….

J臨走前寫了信，跟我道別時刻，又落了幾次淚，像冬日的融冰，也許，當她允許自己，不需要那麼用力，冰就會真正消融，那是來自內心的，春天美好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