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鷺開車來接我,我們已經很熟悉。我感覺她的工作,就像她的名字一樣,如候鳥往返家與機場。
從未與她好好聊天,去程常是半夜乘車,我在車上昏睡著,醒來已安然抵達機場。
回程我常車上打字,行車敲鍵盤頗安穩。
我們斷續交談過,知道她國中畢業,就外出開始工作,父親在她幼年過世,她家中排行老三,早早擔當一家生計。
這一次返台行程,我感到些微疲倦,淩晨三點就起床,抵台已近黃昏了。我決定放棄手中工作,準備閒聊兩句就休息。但夏鷺閒聊時,聊到中學的老師,讓她一輩子陰影,不想再去學校讀書。
類似陰影的話題,我有點兒忐忑,並未更多的探問,未料夏鷺繼續道來。
老師歧視單親家庭。
這個說法令我驚訝,心裡想應是誤會?便問怎麼歧視呢?
老師常酸單親同學,話題常刻意傷害。單親同學沒繳學費,開學仍來班上,告知導師學費過兩天,奶奶才會來繳交,老師直接斥喝同學,要那位同學滾出去,用的是「滾」這個字。
這和單親沒關係?老師說法令人訝異,但這與單親無關。
夏鷺說自己被「惡」待,都與單親有關,其中一個事例是:
學校要辦家長會。調查家長是否前來?
夏鷺回答老師:爸爸過世了,媽媽要上班,不能來參加。
老師說爺爺、奶奶呢?
夏鷺說:都過世了。
老師回應:妳們家怎麼全都死光了?
夏鷺說這句話時,她始終克制眼淚,毫無防備的滑下。可見這句話對她影響,她提到老師的對待,從身後拍打妹妹的頭,質問妹妹見老師不敬禮…
我想著這位老師,也許,也受過什麼傷害吧?
車子在高速公路,近處窗景快速後退,遠處窗景仍在眼簾,夏鷺經常如候鳥一般,為行程往返客人接駁,但我原先不知道,候鳥會有什麼樣生平…
夏鷺中學就打工,同學介紹到山上,種植與打包蔬菜花卉,中學畢業投身服務業,當時是未成年就業,需要躲避員警的檢查,但是到了18歲那年,她開始夜夜失眠,仰賴安眠藥睡眠。
她從半顆安眠藥,到一次數顆安眠藥。
怎麼會睡不著呢?
彼時她的哥哥欠卡債,欠了2百多萬元,媽媽每天焦慮哀傷,銀行債主上門催討。她捨不得媽媽哀傷,主動哥哥清償卡債。未料,清償完哥哥的債務,緊接著是姐姐的卡債。
當年臺灣信用卡氾濫,每個人都可以申請,以卡養卡讓債務迴圈,她兄姐走上這條路。
夏鷺說這些往事,仍集中注意力開車,只是手不停拭淚,我只有靜靜聆聽。
兄姐無能自立更生,夏鷺捨不得母親,讓自己焦慮憂鬱,依賴安眠藥生活。這一連串的人生,彷佛連鎖效應一般,讓人常說不清楚,她體重瘦到40公斤。
但是她有所覺察,覺得自己不能這樣,想要戒斷安眠藥。
彼時她有一同事,經常送來關心,送來溫暖問候,且時常找她吃飯,她感覺心裡有溫暖,也有了力量改變。
她轉行機場接送,已經好幾年了,她獨力養著母親,期望讓母親過好日子。
夏鷺的童年時期,媽媽比較寵兄姐,只會對夏鷺打罵,未料長大成人之後,卻是夏鷺養育媽媽。
夏鷺媽也曾感歎,夏鷺聽了,只是雲淡風清的笑。
夏鷺說她的世界,就是以媽媽為重心,如今她40幾歲了,仍舊單身一人,租屋養著老母親。她每年讓母親出國,大約一到兩次,那是她能力所及,她想做更多一點,但是目前仍無能力。
提及她的老母親,夏鷺又悲從中來,說母親一輩子太苦,自己能力沒有辦法,讓母親感到更幸福,她為此感到深深自責。
她說到此處悲從中來,我看見珠子大的眼淚,從臉的一側滑下來。
她是孝順的女兒,卻對自己頗嚴苛,我聽了只有歎息,這是我常聽見的主題。
但是在接駁車上,並非在課堂中上課,我猶豫了好一陣子,最後仍舊忍不住開口,請她善待孝順的女兒,孝順的女兒都想著她人,若能對自己有所看見,有所欣賞而不責備,我相信也是媽媽的期待….
夏鷺不知是否聽進?要解構自責的方式,並非一番話能瓦解,但是念頭的轉換,常常是一個起點。
有那麼一陣子車程,只有引擎的聲音,窗外紅霞正斜照,沒有任何語言襯托,這一刻,真如同候鳥遷徙,遷徙的風景緩緩變化,不需要任何聲音主導…
我平安返抵家門了。
她應該也要返家吧,回去與母親吃晚餐。車子的引擎聲仍運轉,一輪紅日落在黑髮後方,我們揮手道再見,我想起氣象預報,以為今天會是雨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