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放教育空間

2025 年歲末的幾天，朋友從遠方來訪。

他知道我近年學習心理、正念與創傷。每次我們見面時，總會交換學習心得。他曾帶我去過倫敦，拜訪精神醫學博士，讓我有機會請益，一時半刻說不清的問題。

這次，他想聽我最近的體會。

我們約在湖畔吃早餐。

冬日陽光意外地溫暖，湖面閃著細碎的光，像被誰輕輕攪動過。他甚至來不及吃東西，就先打開手機錄音。朋友一向如此，對世界保持全然好奇。

我們談的內容相當嚴肅，也未必容易理解，多半來自生命經驗，緩慢沉澱出的片段，夾雜著一些理論。

就在這樣的時刻，一個稚齡的小女孩，不知從哪裡出現，在我們桌邊徘徊。

她抬頭看著我，露出一個可愛的微笑，自然得不能再自然。我也回以微笑。她似乎在聽我們說話——我說「似乎」，是因為她的年紀太小，理應聽不懂我們的談論。

女孩走近我們桌邊，兩手扶著桌沿，身體微微晃動。在冬日暖陽照拂下，這畫面顯得可愛：一個小女孩站著，在兩個談話男人之間，安靜地晃著身影，時間忽然慢了下來，日子顯得異常安靜。

我正說到哪裡，已經不太確定，女孩突然開口說話。她說了什麼，我沒有聽清楚，也許我太過驚訝——她竟然主動說話。

我示意朋友暫停，和她打個招呼，問她叫什麼名字。

「Sofia。」

她把重音放在後面，那個發音很新鮮，和我熟悉的不太一樣。

我問她從哪裡來。她想了一下，說這很難說，因為她剛從泰國來。

Sofia這個名字，瞬間在我腦中浮現，出幾個毫不相關的畫面：迪士尼動畫那個平凡、後來成為公主的女孩；還有保加利亞的首都，那座文化層層疊疊、歷史久遠的城市。這些畫面彼此之間，沒有什麼必然關係，同時出現在腦海裡。

她的父母坐在後面，朝我露出歉意的笑容，他們從洛杉磯來度假，Sofia 剛滿五歲。

我對 Sofia 說，現在沒辦法和她聊天，因為正在和叔叔談事情。

她點點頭，示理解，卻沒有離開，只是繼續在桌邊，身影仍晃來晃去。

我與朋友談到情緒，談哀傷、憤怒與害怕，談那些因為不願接納，而在身心之間拉扯，最後變成各種反應的經驗。

就在這時，Sofia 突然插話。她說，「害怕」其實是好事，接著用她自己的方式，講起了一段經驗。

她的母親連忙道歉，輕聲補充說，Sofia 曾經經歷過一場車禍。

我望著Sofia稚嫩臉龐，所幸沒有任何傷痕，但我沒有和 Sofia談話。不是因為我不想，而是因為時間有限，朋友難得來台灣一趟，我只能暫時擱置，心裡對「五歲女孩如何談論害怕」的好奇。

Sofia 大概也理解這一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她在冬日的光裡走動，偶爾抬起頭來，像是在傾聽，又像只是把聲音當成背景。

這一幕的一瞬間，我想起另一個女孩。年紀也是四、五歲，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那是多年前的一個午後，我坐在植物園附近，看見一對母女在道上。女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母親試著拉她起來，兩人之間的拉扯，看起來並不輕鬆。

小女孩哭鬧到一半，忽然發現我正看她們。她突然收起情緒，讓母親牽著手站起來，臉上掛著大量的淚痕，安靜地讓母親牽著，朝我這個方向走來。

她們經過我面前時，母親向我點了點頭。女孩卻停了下來，用那雙還帶著淚光的眼睛，一動不動的望著我。

我對她微微一笑，問她是不是很難過？她並沒有回答我，只是安靜的點頭，眼淚又流了出來。

母親看來很不好意思，接著牽手催促她：「走了，快來不及了。」

女孩跟著母親離開了。

我望著她的背影，孩子真像天使——小小的手牽著大人，那畫面安靜而動人。

就在她們快要走遠，女孩突然回頭，再次看向我的地方。我揮了揮手向她道別，她也舉起小手揮了揮，然後消失在我的視線裡。

如果不是 Sofia 出現，我早忘了那個片刻。

兩個不相識的孩子，在不同的時間點，同樣純粹的美麗印象。

和朋友結束談話，我們起身離開時，見 Sofia一個人玩耍，陽光溫暖灑在她身上。我沒有再去打擾她，只向她的父母點頭，揮手告別這湖畔。

這突然而來的一幕，讓我在 2025年歲末，感覺到生命的豐富，往往來自那些安靜、純真，卻無法被解釋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