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放教育空間

到台南為家長辦工作坊。

三日的天氣，雖然時雨時晴，但節奏都很舒緩。

志仲搬到台南了，特意過來打招呼。

志仲打過招呼，卻並沒有離開，直接待著觀課。

讓我想起十幾年前，我還在寫作班，晚上為孩子上課，志仲每週都來，他踏著暮色來，踩著路燈的光回去。

他是清大中文博士，屈身聽我教作文。

他長年在大學教書，在小學生的教室，竟然連續來了兩年，幾乎從不間斷。

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麼有耐心？觀課一年之後，又重複觀課一年？

我記得他大概說：「觀課很有趣。」

他的語氣很平淡，就像說晚餐很好吃。

那兩年的教室裡，他聽了許多故事。但有一天的畫面，後來我們都記得。

那是一位一米七的孩子C，他第一次來上課，進門便「展示妥瑞氏症」。

C站在教室門口，「不自覺地」、「非自願地」吼了一聲，接著又吼幾聲。

那聲音非常誇張，教室裡都有回音，學生都抖了一下。那聲音就像電影《叫我第一名》，每個人的心裡，被拉出一道閃電。

孩子們被嚇了一跳，幾個人的身子，下意識往後退。

志仲後來分享，他自己也被嚇到。

面對那天的場景，我為此說了幾句話。自從那堂課以後，整整一年的課堂，C仍然來上課，但吼聲沒再出現。

比較奇妙的是，在其他地方、其他課堂，他依舊一如既往，發出巨大的吼聲，而且是突如其來。

C在我的課堂沒有。他彷彿特地前來，特別替我保留了，一整堂課的安靜。但我心裡知道，那並非他能控制。

志仲來工作坊，我想到這段往事，請他上台聊聊，那天經歷的往事。

關於那個孩子C，我們印象大約一致。

後來，很多人都問我，「你當時說了什麼？那位妥瑞症的孩子，課堂上就不再吼叫了？」

很多人都好奇，我說了什麼神秘咒語？

在我的印象裡，那些話很普通。

我只是對全班說：「各位聽到聲音了嗎？有沒有被嚇到？」

不少孩子們點頭。

「他不是故意的，他是妥瑞式症，有人知道嗎？」

又有幾個孩子點頭。

「有人看過電影：《叫我第一名》嗎？」

幾隻小手舉起來。

「C就像那主角，他天生如此，會突然的吼叫。」

我最後跟孩子說：「他不是故意這樣，但是你們不用勉強，若是你們難以忍受，三堂課後私下告訴我，我會來想辦法。」

就是這幾句話而已。

沒有特別的語氣，絲毫不蘊含智慧。


但那次之後，他沒有再吼叫。

很多人問我：「怎麼會這樣呢？」

我並不知道。

也很多人問我，如果C仍吼叫，孩子受不了呢？三堂課後會怎麼辦？

因為沒有發生狀況，孩子並沒有抗議，C在課堂也不吼了。我不知道自己，在三堂課之後，會怎麼處理這件事？

C一堂課之後，就安靜沒有吼了，像是天降的恩典。

我自己也不明白，試著歸納原因，只能想到有兩點。

也許是我內在吧？比較平穩而接納？

我以前帶過妥瑞症，這些孩子來對話。和我單獨說話時，搖頭、抽動的動作，幾乎暫時消失了。

除了這個理由，我不知道為什麼。

也可能是作文課，實在太好玩了。

他全神貫注投入其中，那種專注的狀態下，暫時忘記吼叫這件事，身體不抽動了。

C被故事吸進去，忘記了世界的焦慮，也忘記了自己不安？

當然，這些只是我的猜測。

作文班發展的時候，我很在意作文課堂，能不能讓孩子喜歡？

我設計了許多方法，透過講故事與互動，甚至發展「爛作文」練習，只為讓孩子放下，對作文刻板的印象，也放下對「完美」的焦慮。

課堂其實很熱鬧，卻有一種特別的專注。

孩子們上得很開心，寫得也很開心。

時隔多年之後，偶爾遇到孩子，提到作文成績進步，或者作文變得容易，我都覺得很開心。

作文班這麼多年，我培訓的老師們，依然這樣上課，寒暑假仍有營隊。

快雪時晴創意作文，寒假也舉辦營隊，寒假期間，台中、台北都有舉辦。

我將訊息張貼後面，歡迎有興趣家長參考。

關於十多年前，課堂上C的故事，課堂說的那幾句話，也許真有些力量。

並非因為那是咒語，而是我的原意裡，照顧了吼叫的C，也照顧整個班級。

我說那些話時，只是想讓大家，在同一個空間裡，彼此都被理解一點兒，也許就都放鬆一點。

前幾天的工作坊，也有「語言」的力量。

學員T問我，女兒今天沒上學，學校的考試沒參加。

T問該怎麼說話，孩子才不會抗拒，願意與她靠近一點。

我說了幾句話，讓她帶給女兒。

T重複了兩遍，像是在默唸、默記，一個小小的咒語。

隔天上課時T找我，神情帶點兒詫異。

T告訴我：「實在太神奇了。昨晚，我才說第二句話，女兒就靠在我肩上。女兒原本防衛的神情，忽然就鬆開了，變得很親近。我從來沒見過她這樣…」

她形容那一刻，「就像獨自一人，凌亂在風裡。」

我問T房間有風嗎？

T笑著搖頭說，是一種形容：「沒有風！只是那個瞬間，太不可思議了。」

T說，自己平常講的話，充滿營養的道理，但是孩子總是疏離，就是不願意聽。而我給她的一句話，淡得幾乎沒味道，T形容「寡淡」極了。

一句話，卻讓距離瞬間融化，T說自己很不服氣。

是啊。

語言確實有力量，力量不在於強度，也不在於技巧，當語言只是連結，沒有想要改變誰，反而能抵達最深的地方…

T延續的不服氣，私地下說了一次，公開的課堂又說一次，T說，自己現在服氣了。我沒繼續問她，為何會服氣了？只是覺得她，實在太可愛了，也是個語文高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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