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蔔泥(中) —心靈的攝影機
蘿蔔泥重考大學的這一年,迷上攝影,經常帶著相機四處取景。
每看見她帥氣的掛著相機經過,我都想起曾在全人任教的程延華。
程延華帶領的攝影課,主張攝影是培養「看」的能力。當學生透過鏡頭觀察外在世界,心有所感按下快門的剎那,凍結外在龐雜、動盪瞬變的影像,停格,看清事物原貌。
全人學生的作品,可見學生「看」的方式完全改變,由消極被動地接受訊息,轉變為積極主動地創造意義,「看」出事物本身更細膩的意涵。
我則從蘿蔔泥身上,看到了程延華攝影的主張,豐富的闡釋在現實生活裡,更瞭解攝影是怎麼回事!
攝影的創意
蘿蔔泥在讀書之餘,手持相機,拍下剎那的永恆,為學校留下不少記錄;也因此走入人群,突破人際藩籬,捕捉人物深刻的表情,有意料之外的收穫。
一次台北街頭有政治遊行,她參與了盛會,並不是為了政治的議題,而是去攝影。她擎起相機在人群穿梭,用鏡頭捕捉島嶼的生命力,抗議、吶喊、小販等等眾生相,卻因為在人群中找不到制高點,無法拍攝全貌。
蘿蔔泥在群眾中思索,要如何才能在更高的地方,取得不同的視野呢?身邊沒有更高的東西了,她靈機一動,有了一個天真且大膽的想法,轉向遊行的人求助,是否能將她舉起?
遊行的人不知道有沒有錯愕?卻答應了這個美麗而大膽的要求。當蘿蔔泥坐上陌生人的肩膀,她心裡驚呼「wow」,覺得自己太酷、太厲害了,一定沒有人想出這點子。那個角度和站在地上不同,她拍下經典的畫面,那些照片詮釋了她創造的視野,也作為她勇氣與靈活的見證。
蘿蔔泥拿著相本訴說拍攝經驗,角度與構圖的拿捏,我十分欣賞,稱讚她和陌生人的互動顯得大方率性。
說到此處,她興奮的告訴我另一樁插曲。
在遊行隊伍中,有一位外國女攝影師,在遊行隊伍裡猛按快門,吸引了蘿蔔泥的目光,蘿蔔泥非常好奇,亦步亦趨的跟著女攝影師,看她捕捉何種畫面!女攝影師隨後招了一部計程車離去,蘿蔔泥不想就此失去和她互動的機會,鼓起勇氣詢問,是否可以共乘一車?竟得到女攝影師首肯…
蘿蔔泥和人的互動充滿創意與勇氣,我認為這是從她熱愛事物發展的創造力,並沒有因為應付考試而被封阻。讚嘆之餘,也討論是否能將這種力量運用到唸書上去?以及改變看世界的眼光。
攝影的連結
有一晚,蘿蔔泥的母親打電話來,蘿蔔泥接了電話,剛講就不耐煩了,甚至動了脾氣。
掛了電話後,我好奇她怎麼回事?情緒變化這麼大?
「奶奶在加護病房,我媽要我回南部看奶奶。」蘿蔔泥很氣憤的說著,紅了眼眶。
「妳要去嗎?」
「我不想,我討厭去南部。」蘿蔔泥提高聲調,似乎想起了什麼,「南部的親戚很應酬,感覺好假。而且去看又有什麼用?」
乍聽她的理直氣壯,似乎很無情,但蘿蔔泥其實深情且善良,只是不被瞭解。如果無情,她就不會有那麼多情緒卡住了。
「唔~」我點點頭,表示可以理解。
前一刻才愉快的談攝影呢!現在變成聽她的憤怒與委屈。
蘿蔔泥淚水在眼眶打轉:「12歲那年曾祖母過世,我又和她不熟,卻被爸媽帶回南部參加喪禮。親戚們見面都在寒暄,一點兒也感覺不到悲哀。我卻像呆瓜一樣,傻傻的待在那裡,無聊斃了!那時候年紀很小,沒有拒絕的能力,現在我長大了,絕對不會再讓他們拖著去了。」
聽完蘿蔔泥的故事,我沈默好一會兒,緩緩告訴她,「我認為妳應該去,呃~這麼說吧!我希望妳去。」
「為什麼?」也許我說話的語氣比較緩,也許我很少給她建議,她的回應憤怒較少,好奇較多。
「我有兩個理由。沒有奶奶就沒有妳,在家族系統裡面,這是一種傳承的價值,妳也不希望自己病危的時候,身邊的子孫都不來探望吧!又老又病又孤單,心裡的感覺鐵定不好。」
這樣說道理,一般人其實不容易聽進去,尤其是生氣的人。但我的第二個理由和攝影相關,也就不忌諱先將心裡的想法告訴她了。
「妳不是很喜歡人物攝影?」
「那又怎樣!」
「想到妳奶奶臥病在床,我突然想到了幾個攝影大師。」我停頓了一下,讓氣氛和緩,才慢慢往下說,「尤金史密斯從不同角度記錄人性的力量、布列松在瞬間捕捉對生命的感動、布希紐曼準確並深刻的拍攝人物的內心特質,他們會怎樣看待病危的家人?或者探病的親人?這些人都相當敏銳,接納人事並與世界靠近,才拍得出撼動人心的照片。妳怎麼能放棄這個機會?去看妳奶奶在加護病房與疾病搏鬥的力量,觀察父親與奶奶的互動,這些不都很珍貴?」
我們曾一起到北美館看攝影展,對攝影美學有過一些討論,蘿蔔泥向來很願意學習,如今聽到和攝影相關的看法,她眼神亮了起來,若有所思。
「不過我最大的希望是,妳能放一台攝影機在心靈裡,從多一些角度觀察世界,接納一些事物,那才是攝影家該擁有的胸襟吧!」
也許想沖淡嚴肅的氣氛,我將左右手指圈成一個四方格子,變換著角度構圖,不過樣子鐵定很蠢,因為蘿蔔泥一副蔑視我的樣子。
但蘿蔔泥的情緒明顯有了轉換,不一會兒,她堅定的說,「好,崇建!我決定要去了,但不想在那兒過夜,要當天來回。」
蘿蔔泥改變主意了,而且改變得很爽快,幾乎從「善」如流,有接納別人意見的雅量。早先,她被過去的經驗佔據,不希望再被「壓迫」,所以接到回南部的電話,這些負面經驗全部浮現了。
但透過攝影的媒介,讓她的想法從被動變成主動,用不同的角度看世界,提供她覺察的方法。
事後,蘿蔔泥很感性的分享此行心得。她和父親一起進入加護病房,並教導父親,如何帶著攝影機,記錄奶奶病榻的容顏。
雖然礙於醫院的規定,不允許她們攝影,但我看見蘿蔔泥的心靈,有一具更寬廣,更多功能的攝影機存在。
蘿蔔泥的母親來電道謝,和我談及這次返鄉,對於女兒的柔軟,心生感動。尤其,蘿蔔泥開口呼喚病榻的「奶奶」,對父親意義重大。
感謝攝影吧!我心裡想著程延華的攝影課。
蘿蔔泥從攝影出發,培養出「看」的能力,內化到心靈裡。
而且,我相信她有能力看得更深、看得更廣、看得更美。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我也喜歡攝影, 大致可分為幾個階段, 最早總喜歡拿著單眼相機, 拍拍美麗的風景, 就是不喜歡放人在裡面, 後來開始幫同學照相, 畢業旅行,出遊,紀念照等, 不再拍風景... 當編輯後, 每次採訪時, 什麼都拍, 拍作物, 拍人物特寫, 拍景色, 也拍記者會,演講,發表會... 這時就進入亂拍一通的階段, 寧可浪費底片, 也不可錯過任何重要的鏡頭, 結婚生子後, 開始記錄兒女生活點滴, 此時進入數位時代, 記憶卡中記錄的盡是兒女的成長... 回想這些年攝影經驗, 美麗的風景總是令人舒暢, 不過, 會一看再看, 且和家人,同學討論的, 總是以前怎麼樣,或小時候..... 現在的我, 覺得人才是主角, 取景不一定要美, 攝影的理論不一定用的到, 只要人對了, 若干年後, 再來看, 觸動人心的住住不是美麗的風景, 而是喚醒深藏多年的記憶
請問快雪先生,後來你有沒有在跟蘿蔔泥談到那次去加護病房的事,後續她的感覺 是什麼?其實我跟蘿蔔泥的感受是相同的。沒有感覺的親人,實在很不想去看她 們,即使最後時刻。
對了對了 你說你很少給建議,那麼為何這件事你會給建議呢,你是以什麼觀點來建議。
很少給建議。因為孩子需要的不是建議,是一個澄清的過程,小孩子有其創意,和 他們一起探索,得到答案,永遠比給建議來得發人省思與有定見。若大人總是給建 議,孩子不照建議走,與小孩無形會漸行漸遠,一則,小孩不會永遠需要大人的建 議,他們有自己的思索。 這件事給建議,是因為我知道後面從攝影帶出來的東西,會接觸長久以來深入她內 在的一個議題。有時和孩子談話,憑藉的是一種直覺,為什麼如此或為何不如此? 我未必真的回答出來。 蘿蔔泥看完奶奶,對這個過程很感動,從她興奮的與我分享,以及她感性且帶著泛 紅的眼眶便知道,她似乎有機會去指導父親,那是從行動和家人分享的互動,憑藉 的不是口語,在這過程中,有一些重要的東西我沒有寫出來,會花很長的篇幅,我 放棄寫這一段落。媽媽事後打電話問我,何以讓蘿蔔泥去看父親?我只輕描淡寫說 了「心靈裡放置攝影機」一段話,母親說她沒法說出這樣的字眼,但,行動能分享 足矣。
感謝快雪台長的認真回答,從你和蘿蔔泥的互動,我也學到不少。
上面那個牙牙,不是你們認識的牙牙。 這樣說明好像有些奇怪,但我認為我該聲明一下。 給上篇留言的牙牙 對不起啊!但我相信我的說明對你比較好。
蘿蔔泥看完奶奶後,跟崇建分享的那些過程,崇建說有一些重要的東西没寫出來, 我覺得挺可惜的,或者以後可試著寫一寫,我相信那是絕對珍貴值得書寫的,但當 然要注意諮商保密倫理囉,如果要發表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