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團體帶對話,已經進行四年多,H想來課堂看看。H是臨床心理師,我便邀請H參與,順便也給我意見。
H曾是我的學生,28年前在山上教書,H是我第一批學生,但自從H畢業之後,我們僅見過三次面,前兩次皆匆匆一見,這一次H來課堂,整整待了兩天時間,我仍站在講台上講課,她仍坐在教室裡聽課,只是時間過了28年了。
下課時H過來招呼,親近的牽著我,直呼我的名字:崇建…
現場學員有老師,很好奇的問我:學生叫喚我名字,沒有加上老師稱謂,怎麼叫得如此自然?
我們當年就是這樣。
山中學校的孩子,都直呼老師名字。倒是對於一般人,可能不是很習慣。
當年孩子富於同情心,將鎮上流浪狗帶回,山中養了20多隻狗,學校無法忍受了,跟孩子們開會討論,學校不能接受這麼多狗,引來孩子、老師正反兩面辯論。
當年喜歡獨處的孩子,在學校登山的時候,不想跟著大部隊行走,跟老鬍子提出要求,想要一個人單獨走,老鬍子說明團隊紀律,也不忘問其原因?孩子說登山的時候,想要傾聽心跳的聲音…
老鬍子答應孩子,讓他確認自己安全,距離大部隊一百公尺。
還有一個孩子有獨處需求,對學校提出一個疑問:為何教師可以住單人房?學生卻要住四人房?
學校因此教師會議兩次,再跟孩子們討論一次。
我分享這些生活,給上課的夥伴們。
我想起了與H的記憶。
我大學時期有個機緣,給兩位算命師算命,皆算我35歲有劫難。當時,我自然不相信這說法,或者說,我也不願意相信壞命運。在山上教書的時期,我將之當成玩笑,H當時聽了很驚訝,怎麼會有這樣算命?
36歲那一年的生日,H與C為我慶生,歡喜的告訴我,我已經過了35歲了。如今,C也是心理師了。
H聽我說這段回憶,已經完全沒有印象。
H從學校畢業之後,讀了一年的書,考上清華大學,在獨自準備考試時,騎車將腿摔斷了,她希望我能去探望。男孩S得知我要探望,他跟H也感情甚好,與我一同去探望她,給她一點兒關懷。
後來,男孩S失戀了,他非常傷心難過,放假時不想獨處,想隨我回家中,竟在我家中哭了好久。S告訴我,太傷心難過了,夜裡失落只想哭,我就算給予安慰,也止不住的眼淚。
我讓S好好的哭吧!
S的哭聲斷斷續續,持續了一日一夜。當時父親已經80幾歲,S的哭聲從三樓傳下來,父親悄悄的問我:孩子還在哭呀?
我跟父親說:就讓他哭吧!他失戀啦!
父親對S不理解,但也很是接納。
對於S哭了一天一夜。我忘了H怎麼知道?或者,我打電話請她過來?H當時就趕來我家。H抱著哭泣的S,就是個包容的姐姐,接住了傷心的S。
H後來下來樓下,告訴我S枕著她的腿,她輕輕拍著她的背,S就這樣睡著了。H隨後才道別離開。
S隔天醒來之後,陰霾的心情轉換了,感覺自己輕盈多了,雖然仍舊失落悲傷,但是,他記得H給予的接納,讓他真正的安穩的睡了。
我在課堂提及這一段,H說自己完全忘記了,完全不記得這件事。
這些溫暖動人的畫面,我見了H就浮現腦海。
工作坊結束之後,H給我一個訊息,提到:她獨自開車回家,眼淚不由自主湧出,兩天的工作坊,情緒突然在空白時刻,開始了發酵與流轉,感受到溫暖與酸楚,帶著過去與現在的連結….這裡面有失落、哀傷、溫暖與力量。
H提到我們見面,才像分別沒多久,彷彿不見面的時光,都不存在一樣,H提到:你還是崇建,我還是H….。
我帶這個團體四年,團體裡的學員們,年紀大部份都比H小,當年,我在山中教書時,大部份學員也青春吧!那時我頭髮幾乎及肩,身上帶著江湖的氣味,不知道自己將走上,一條教育與心靈的路。
當時我完全了不到,H會成為一名心理師,我們做著相近的工作,多年後仍在課堂碰面,而H已經40多歲,我也從33歲一躍,變成快60歲的人了,但是青春的記憶仍在,當年若不是H這些孩子,我沒有機會走上教育,更沒有機會探索心靈。
我開車走高速公路,陽光從前方斜照,霞光燦爛卻溫柔。我想像從地球看太陽,軌跡都是東昇西落,卻不知道等在前方的天空,將會是什麼樣的光影?抬起頭來看似陌生,卻也帶著熟悉的溫暖,其中一定包含著失落、璀璨…,仍然是同樣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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