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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蓮偏鄉教書的賴錦慧老師,寫了一篇對話學習歷程,我覺得很精彩動人,原文太長了,我經她同意,刪修部分文字,分成兩次分享。

偏鄉的教學,從錦慧老師的分享,可以瞥見偏鄉教學一隅。

錦慧一路碰撞摸索,從懵懵懂懂,到如今也分享對話,更將對話、覺察與愛的體驗,落實在班級與孩子互動,我非常感動。


【愛的練習曲上】

 

  

我認真打造課程,還是有人不買單。古拉斯是這樣的國二男孩。
 

古拉斯每週上學兩三天,多半在發呆和睡覺。
 

我與輔導老師家訪,古拉斯買了鋁箔包紅茶,給我們兩位老師,那是他用吃飯錢買的,他住的房子非常小,只有一套桌椅,是學校的課桌椅。地板是兩兄弟和阿嬤、爸爸睡覺的地方。
 

 

心上的一拳
 

古拉斯國二下學期,全班在家政教室做古早味蛋餅、米布丁和鳳梨冰茶,現場有特別佳賓。當我巡視到某組,古拉斯竟拿著菜刀對著馬耀,我大吃一驚。馬耀呆若木雞,同組同學一臉驚恐,不知如何是好。
 

我試圖靠近他,感覺自己在發抖,仍極力保持鎮定,請他放下菜刀。
 

對峙了一會兒,可能有一分鐘,他放下菜刀,我身體才鬆了下來。
 

我讓古拉斯去樹下罰站,我和馬耀說話,再去跟古拉斯說話。
 

我不記得說了什麼?但沒有大聲斥責他。後來大家一起完成任務。
 

放學後我在教室收拾,幾位同學慌張的說:「老師,你教室桌子的玻璃被打破了。」
 

我感到有些吃驚和害怕,回到辦公室坐下來,覺得自己筋疲力竭,身體有點發抖,應該是害怕吧。
 

隔天是週五,古拉斯照例不會到校。我跟學校、少年保護官,以及心理師告知此事。我心裡許多擔心和不安,我期待有人告訴我,我該如何做?但是沒有人,我感受到無力和無助,這是在偏鄉教書多年,遇到這樣的孩子,出現這樣的狀況,我常出現的感受。
 

我看到教室的桌面,玻璃桌面已碎裂,可見力道之大。我感受到他的憤怒,我猜他應很想打我。這讓我很恐懼,他累積的憤怒,是針對我嗎?我的心裡有那一拳的力量。
 

週一結束第一節課,我走出教室,古拉斯迎面走來,身邊跟了一個婦女,我從未見過她。
 

古拉斯說:「媽媽。」
 

媽媽竟然出現了?他在學校發生事端,每一次寫行為自述表,他上面寫的聯絡人,都是媽媽的電話和名字,我會生氣對他大吼:「她不在,她不會來學校。」
 

這一天他媽媽來了。
 

她剛好從桃園回來了,接到生教組長電話。
 

媽媽要帶古拉斯去桃園住,要向學校請假三週,如果適應良好,就會辦理轉學,心理師和少保官都來了,解決監護權問題,以及協助桃園資源銜接。我和古拉斯簡單說話,他終於可以跟媽媽在一起,後來他一直留在桃園。
 

但是古拉斯打碎玻璃的那一拳,也重重地打在我的心上。
 

我內心一直很難受,疑惑自己做了什麼?讓古拉斯這樣對我,我陷入糾結、恐懼、不安,還有難過,我被這些情緒困住。
 

古拉斯的心理師說,是我陪伴了他。他在諮商會談中,透露出老師很了解他,老師知道他在想什麼?在沙遊顯示我和他的關係。但是,這些都無法安慰我。我感到很自責,我懷疑自己,是一個好老師嗎?
 

我時常會想起,他一年級的時候,有兩次在辦公室裡,面對著我的怒吼。只用深深的沉默,和空洞的眼神回應。
 

 

與孩子一起覺察與對話
 

古拉斯國二那一年,我開始因為學思達,認識薩提爾模式,嘗試在生活中練習和學生對話,但是走得跌跌撞撞。有一次上羅志仲老師的課,我問他學生在課堂吵鬧,我感到非常困擾。
 

羅老師問我:「想得到什麼?」
 

我停了十秒鐘,我想達到平靜,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希望內在平靜。
 

古拉斯國二時,在國文課犯了錯,但是我無力回應,交由學務處處理。我感受到自己能平靜,是事情發生三天後。我的停頓是三天,我才能平靜地和他談。因為我的平靜,我們坐在空教室談話,我能比較多好奇和核對。
 

那天他說了很多話,他的冰山微微顯露。那一次的對話,我發現沒有指責,也沒有超理智的姿態,古拉斯和我靠近了一些。我發現我不一樣了。
 

然而,我的學習很緩慢,我對這樣的自己生氣,甚至感到自責。
 

開始學習薩提爾的那一年,我帶著同學使用情緒卡,每日在聯絡簿中紀錄三個情緒。我開始情緒辨識時,發現自己情緒常常空白,去參加工作坊時常為此感到困擾。
 

學習了兩年之後,我才知道自己很多打岔,那是小時候經驗造成,遇到事情我通常是僵呆,身體僵硬、腦袋空白。我才知道我的覺察,必須從身體開始覺察。


 

我在輔導課帶學生,進行情緒辨識、深呼吸,聆聽與表達自己。以生活中困擾的例子,覺察自己並且學習表達。每個孩子來跟我練習,表達對父母的期待時,全班幾乎都落淚了,但是古拉斯沒有來練習,那是我的遺憾。我總以為他如果練習了,也許會不一樣,這是我的期待。
 

初學薩提爾模式的頭兩年,帶著學生刻意地練習,探索自己的冰山,陪伴孩子認識自己,過程中自己發現,其實是在陪伴我自己,陪伴成長過程中受過很多傷的自己,我一點一點長出力量。
 

後來我終於明白了,古拉斯用很大的力氣,想要跟媽媽在一起,他渴望媽媽的愛,而那時候的我讀不懂。當時的我沒有能力,理解彼此的冰山,我們不自覺陷入表面的應對,在我的指責、他的打岔裡,彼此都受傷了,而且我傷得很重。
 

我覺得自己不是好老師,價值感因此降低很多,我的學習還在路上,這是需要體驗的生命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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