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凱17歲了,封閉自己半年了,幾乎到了足不出戶,更別提去學校上課了。他每天窩在房間打電腦,不開口說一句話,也不跟家人一起吃飯,家人眼睜睜看著孩子沈淪,想不透怎麼會這樣
 

寒流來襲之際,家凱母親來談話,堅定而緊抿的嘴角,節制的淚水讓人印象深刻,和此刻的寒流彷彿,我也感到一絲寒冷。她不用手擦眼淚,眼淚奪眶時略抬下巴,以冰冷的神情、岔開話題的方式,讓眼淚硬生生收住,她應是剛毅的人吧!小心翼翼控制情緒。
 

我問她對情緒的看法,她只是淡漠回應,說情緒是自然現象,她談情緒頗有疏離感,看得出不想再談情緒,我猜她壓抑流淚了,但頭腦卻否認這股情緒,只是給出標準答案。
 

她看不少心理學書籍,為了解決家凱問題,但是得不到解答,她來談話只是想找解答,她會用盡全力學習。家凱已經17歲了,怎麼可以荒廢生命?在這樣下去來不及了。
 

為了避免頭腦干預,對話會無法切中要點,我不想在頭腦裡繞圈子,只好讓她眼淚決提。我的問句緩緩切入內在,她眼淚一波一波的造訪,再也忍不住眼淚如洪水,幾近潰提的狀況,因為壓抑太久了吧!她的頭埋於雙掌之間,肩膀抽搐得厲害,那是被她頭腦壓制的淚水。我沒有安慰她,靜靜地讓她哭吧!她臉埋著哭泣,也許是豁出去了,也許比較大膽了,她幾近咆哮地說:我做錯了什麼!他要用這種方法,還威脅我要去死,我每天為他提心吊膽,該做的我都做了,他怎麼可以這樣,我看他躲在房間裡玩電腦,我就好恨好恨他,我好恨
 

眼前剛毅的媽媽,生命的養成自有脈絡,在她委屈、沮喪、憤怒與恨意的背後,自有一段故事隱藏。她習慣以理性解決問題,那是她生存法則的一部份,她終於談及對情緒真正的看法,情緒流露是一種弱點,只有準確控制情緒是正途,她剛剛看待情緒的看法,只是她頭腦編造出來,看似允許的假象,我在甚多人身上都見識過,因此不感覺陌生。
 

她控制自己情緒,控制生活的面貌,透過說理、評斷、逃避、壓制行使控制權力。對於家凱的管教,她也是以如此方式,透過權威、知識、指責、繞彎譴責、製造孩子內疚感,建立一種平和的關係。在她剛毅的外表下,有著脆弱的心靈魂,豐富的知識背後,有著貧乏的靈魂。
 

情緒被打開了,她感到胃的扭曲,感到頭腦的脹裂,身體的感受被覺知了,頭腦仍然緬懷著過去….
 

家凱以前不是這樣子。談起過去的家凱,她眼神流露出複雜神情,家凱是個人見人愛的小天使,謙虛有禮貌又體貼。家凱得過很多獎,中學上資優班,成績非常出色。但是去年暑假變了,他央求母親能答應,讓他去同學家住幾天,經過幾番爭執後,母親有條件的答應了。
 

媽媽很惱怒那一次答應,認為家凱被同學帶壞了,她控訴孩子回來就變了,成績排行開始下滑,沈迷於網路之中,變得更會頂嘴了。媽媽用更多的控制,使出18般法寶,就是要將孩子導回正軌,她甚至將網路停掉,但是孩子拿刀威脅自殺,從此再也不說話了,媽媽擔心她自殺,網路只好任憑他玩。
 

我探索媽媽的童年,那是一段空白的歲月,媽媽忘了過去記憶,這一段談話內容,讓我想起愛麗斯米勒,談及成人遺忘的童年,談及童年的快樂,都是對生存的保護,因而理所當然合理化了。媽媽探索的過程中,逐漸看見自己被壓抑,那些快樂的記憶,隱藏著她頭腦遺忘的片段,但是她的身體、心靈一直記憶,顯現在親子應對裡。她回憶父親用強烈的反應,讓自己屈服於他的意志,那些她曾認為的理所當然,她其實痛苦難堪,卻又覺得自己「應該」幸福。她如今也學會父親的應對,只要她用更強烈的手段,用更強的意志力,生活就會如她所願,孩子就會在她控制中。
 

媽媽童年學到的,和家凱的反應甚相似,因為家凱功課落後了,連學校都不去了。家凱沒有學習失落,沒有學習挫敗,因為沒人陪他失落與挫敗,只是要他克服失敗,家凱學會了贏才能得到尊敬。設想當初的小天使,如今折翼到人間,他怎麼看待自己?
 

家凱鎖在房間裡,以死威脅母親,留紙條離家出走,也不出來吃飯了,他說自己要絕食。但是家凱半夜偷偷下樓,拿冰箱裡的食物吃,媽媽只好將冰箱塞滿食物。
 

家凱真是個好學生,吸收了媽媽的應對,將內在的極不安全感,以變形的情緒發展方式,把這種不安全感發展為憤怒,並且越憤怒越振振有詞,越理所當然且有力量,而母子兩人都在此應對裡困住了,但是她們並不覺知。
 

談話進行中母親放鬆了,越來越接受眼淚,在奔騰的情緒中來回,在過去的故事與現實中迴盪,逐漸覺察了自己的生存模式。她最後的眼淚不同了,夾雜著欣賞自己的眼淚,開始談及家凱的柔軟,說自己比較清晰了。
 

這是位了不起的母親,她擁有堅強的力量,也有巨大的覺知。她剛剛還是個受害者,用盡全力想要改變孩子,控訴孩子的不懂事,談了三小時候之後,卻積極想要改變自己。我邀請她去上薩提爾課程,再來和我討論心得與應對,她欣然同意了。
 

她臨走前答應我,會好好接納情緒,允許自己也接納孩子,去上課探索自己,我相信她有很好的資源,要她接納自己感受。
 

我提及資優生拒學,這樣的案例並不少,我想寫一小段紀錄,提醒家長解決之道在自己,她慷慨答應了,她要求別寫名字,也先別寫她童年的故事,因為她開始記憶童年,內在有很多衝撞,甚至頭暈甚久時間,雖然體驗了自己的資源,但是還沒完全準備好,細細地看這一段被自己遺忘的過去。


 

她說自己彷彿懂一點兒心理學了,那些被她硬看的學問,似乎有一點兒聯繫上了,在剛剛的體驗裡,她似乎通了許多。她的確是非常聰穎的,也願意努力的,看了這麼多的心理書,而我只瞭解一點兒薩提爾,但是不大懂心理學。
 

出門時她笑著說,天氣還是一樣寒冷呀!但是她感覺不同了,就冷空氣中有一股冷靜,也有一股感動。我給予她深深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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