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出門時,天還未亮光,才零下三度,我不感覺冷。街頭小販頗多,熱食很吸引人,我一攤攤瀏覽,看食物也看人,看小販與顧客,看學生與交警,上課與營生,冷空氣很清新,法國梧桐葉未落盡,這是西安的一景。
 

我鑽入一晨食店,因為顧客較多,我跟在買餐人後頭,看他們怎麼付款?
 

我前一天才設定,用微信付款,很笨拙不會使用,覺得這沒人味,我是老一輩人了,在過去的習慣裡,處於新時代的場景。
 

昨天我回西安大哥家,想買點禮物、給大哥紅包,在高鐵站裡面,遍尋不著ATM,問人之後終於找著提款機,提款機沒有提款功能,因為沒有人提現款了。

以前接過紅包,或者給出紅包,心裡都有一種喜悅,那是一份情感傳遞,如今給紅包是電子錢,我心裡的溫暖失落了,那是我過去的熟悉感。

 

大哥78歲了,領著我兩個姪兒,親自到高鐵站接我,我在西安站轉車,搭動車一小時,再開車一小時,才能到大哥家。他們更蒼老了些,兩年前我來過,兩年歲月催人,大哥有點兒駝背,見我就握緊我的手,走了一段短短的路。兩個姪兒做工種田辛苦,臉上的皺紋如蛛網,開著一台借來的車,顛簸著來接送。

老家的親戚都出來,得喚我弟弟、叔叔、爺爺,我已是爺爺輩份。15年前我來時,孫女蘭蘭上高中,跟我特別親近,我返台之後仍繼續聯絡,期間跟我通信,寫她在學校的苦悶,人際關係的問題,我跟孫女持續通信,就像跟我帶的學生一樣,聽她的生活,給她一點兒溫暖。蘭蘭已經30歲了,昨天挺著肚子來,懷孕了快當媽了,知道昨日要來,前一晚特別回家待著,要跟我見一面,我牽著蘭蘭的手,爺孫倆拍了照片,告訴她我的祝福與愛。

 

午間三點才吃飯,這是農村人的習慣。一早起床天氣涼,先下地幹活去,十點鐘才早餐,因此中餐得等到兩三點。姪兒們還在種地,很辛苦的活兒,家中連車、機械農具都沒有。大哥年事高,早已不種地了,前幾年都去放羊,我爹常打電話去,大哥都放羊去了。如今大哥不放羊了,他改成養牛了,他說養牛輕鬆,他養了兩頭牛。
 

親戚午飯坐滿兩桌,我挨著堂哥、姪兒們坐,與大哥般大的六叔也來了。六叔仍抽著菸,他雙手是繭,與我大哥一樣。大哥煙戒了,早已不吸煙,但是他吃飯時飲酒,每餐二兩烈酒,三餐都喝酒,等於一天半斤,我很難想像那光景,一早就喝酒,年輕喝了酒種地去,如今不種地早餐也佐酒。姪兒說他戒不掉,我只期望他少飲酒,年紀大了不必戒掉,大哥頻頻點頭說好。
 

六叔抽煙,大哥飲酒,80歲老人,他們這一輩子。我問家鄉事,最常問到開封一段,70年前戰爭之故,族人逃難到開封,在開封死了八個親人。
 

大哥提起開封,提到他與媽媽、姑姑、叔叔在街上要飯,非常苦的日子。我好奇苦日子,怎麼要得到飯呢?原來是軍隊吃剩的飯,丟棄在垃圾桶裡,他們撿回去洗淨,就這樣裹腹,要飯日子一年多。我幾個姑姑年紀小,當年長得漂亮,要飯時被擄走,後來因此被殺害,當年去營救的二爺爺,也因此被殺害。
 

大哥提到這一段歲月,我腦海裡浮現幾個畫面,我感到那日子的艱難,心裡面能體會那辛苦,而那只是大哥一小部分歲月:父親不在身邊,母親要飯而生病,最後因此而死了,奶奶、叔叔、姑姑被殺害了….,每日逃難之外,飲食是要來的,我聽著心都顫抖,這一段就是創傷,那是很多段創傷的一段,大哥怎麼能不飲酒?飲酒亦是某種上癮,身心如此艱難。六叔頻頻搖頭,直說別提了,他點起了菸吸起來,眼角有淚光。70年過去了,六叔已是老人,提起就有淚光,當年被殺害的二爺爺,就是六叔的爸爸,我想六叔是個孩子,怎麼能面對這情景?
 

六叔說他都忘了,那一段歲月都忘了。但是身體不會忘記,他抖著身子抽煙,眼睛裡的淚光,都是身體的記憶,他怎麼能再去記憶?那麼痛的一段生命史。
 

午餐席間大哥跟我家常,每次見我必定問:「台灣豬肉一斤多少錢?」
 

數年來他問了幾次,我每次都搖頭笑笑,說我不知道價錢,大哥每次都不置信,怎麼會不知道豬肉價錢?
 

昨天我匆匆去大哥家,我代父親探望大哥,我自己也想見他,傍晚我又搭車到西安。

因此我進入晨食店,點了一餅一湯,這熱呼呼的日子,我更有一份溫暖,這份溫暖得來不易,想我大哥當年要飯,那是很難想像的艱苦,我們竟然還能相見,聽他說家鄉的故事。過去鼓勵寫家族歷史,聆聽家族故事,我的體認是家族故事的核心,帶來更深層的認識,帶來更多接納與愛,正如同我聆聽大哥,雖然不願大哥飲酒,但是完全能理解,也完全能接納,他的生命如是展現,正是張愛玲所說:「因為懂得。」

 

早晨點了胡辣湯,其實喝不慣,但是步出小店,胃裡是暖的,放在口袋裡的手也暖,還留著握大哥手的感覺,在零下三度的氣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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