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葉的父母來了,看來都是文化人,儀態彬彬有禮,長相溫文細緻,都是高知識份子。
 

母親一坐下來,我關心她的心情。當孩子無法入班,每天哭哭啼啼。母親當然心力交瘁,但她說話帶著微笑,語調顯得短急侷促,顯示內在的焦慮。
 

氣質相當斯文的父親,說起話來亦是急促。
 

父親說長假期間,他為孩子營造了「家」,談著自己的改變,這是個認真的父親,願意為孩子做出改變。我好奇的是「家」,之前的面貌如何呢?
 

母親談著兩人關係,已經到了各忙各的,兩人職務不斷升高,但是情感相當疏離。
 

到底怎麼回事呢?夫妻也說不清楚。
 

我問妻子:「在日常生活中,能感受先生的關心嗎?」
 

妻子苦笑著搖頭,眼淚卻緩緩滑落了。我看見一旁的先生,雙手不斷搓揉著,似乎透露著緊張。
 

我再次提問:「你們兩人心靈靠近嗎?」
 

妻子再次搖頭,眼淚大量滑落。
 

發生了什麼呢?
 

妻子只是悲傷,看得出有很多苦處。先生接話說,各自忙於事業。
 

兩人會常爭執嗎?我很好奇的問他們。
 

兩人說爭執會避開孩子,怎麼孩子都知道?尤其長假那些天,先生為營造家的幸福,邀請妻子一起下棋,但是心葉卻不讓他們下棋,理由是他們會吵架。他們再三承諾,保證不會吵架,心葉才同意他們下棋。看來夫妻感情不睦,孩子才有那麼大的擔心。
 

我問妻子:「內心願意讓先生靠近嗎?」
 

妻子先落了一會兒眼淚,才點點頭說:「願意!」
 

若是夫妻內在不靠近,裝裝樣子營造「家」,一來並不長久,二來缺乏真心情意,三來當事人多累呀!四來孩子又真會感受到什麼?
 

難道他們在示範?示範給孩子看,一個家的互動,是裝出來的?並未有真情流動。
 

我轉頭問先生:「你願意嗎?靠近你的妻子,去懂得她的內心?」
 

先生並未正面回答,反而回應我一番道理。
 

我打斷了先生。再次問先生:「那你願意嗎?靠近你的妻子,懂你的妻子?」
 

先生仍舊是道理。
 

我問先生還願意嗎?若是不願意的話,怎麼不好好分開呢?沒有健康的關係,那就健康的分開,但先生發生了什麼呢?他有什麼成長歷程?
 

先生沈吟了非常久,表示為了孩子,他願意靠近妻子內在。
 

我請他好好考慮,並不是為了孩子,因為這樣為了孩子,並不是給予孩子禮物,往往是一個空殼的負擔。那麼孩子會有什麼感受?會怎麼想婚姻的面貌?那是他想示範給孩子的嗎?
 

我再次問先生?你願意嗎?去理解你的妻子?聽聽她說說話。我邀請先生開放,他也可以說不要。
 

先生最後點點頭,願意跟妻子更靠近。
 

妻子說她要的無非是這個,有人能聽聽她說話,有人能理解她,而不是道理與指責。
 

我進一步問妻子,可以讓先生牽妳的手嗎?
 

妻子再次落淚了,點點頭說當然願意!
 

先生呢?先生願意嗎?先生沒有回答我,說的是一番道理,並未伸出手來。
 

我又打斷先生了,再問他一次,願意牽這個女人的手嗎?
 

先生仍舊沒回答,只表示很久沒有牽手了,而且自己不喜歡牽手,不喜歡肢體的碰觸。
 

我很好奇的問先生,他們是自由戀愛嗎?當初怎麼愛上這個女人?怎麼看上這個可愛的女人?
 

先生說戀愛初期,兩人的確會牽手,但是之後幾乎沒有了。
 

先生經歷了什麼歷程?在他的成長背景中,他的行動只是個程式,他談了自己的成長背景。
 

妻子既無奈又悲傷,只能苦笑與落淚。
 

我停頓了一陣子,聽著先生說這些話,也讓出時間讓先生停頓,先生突然伸出手來,哪!那牽吧!
 

這回換妻子不願意了。
 

先生帶著無奈的語氣,對著我說:「你看
 

我跟先生說了一個故事,關於「不食嗟來食」的典故。妻子頻頻點頭說,就是這個樣子!
 

我在兩人間工作一陣子,夫妻終於願意牽手。我請兩人感覺彼此,感覺這一雙手,他們這麼願意為這個家,當初也這麼欣賞彼此,這麼愛彼此才結婚,只是有些東西失落了。
 

我請先生看著妻子,邀請先生注視著妻子,說說關懷妻子的語言,尤其妻子剛剛落淚了,看來樣子很傷心,請先生關懷妻子。
 

先生試了好幾次,只是先生的內在,彷彿被程式設定了,一說話都是求生存,都是道理滿天飛。我問問先生願意學習嗎?先生這回很誠懇,頻說自己願意學習。

 

我試著關懷妻子,她內在的發生,稍稍進入她的冰山,讓先生看見冰山下層,到底怎麼了?她如何渴望被愛?即使她是一個事業成功的人。妻子一邊訴說,一邊落著眼淚。先生也稍微鬆開,內在比較願意敞開,兩人就此牽著手,談了近40分鐘的話。
 

心葉這時候進來了,看見父母兩人都在,驚訝的嘴巴張的好大,很喜悅開心的喊著。
 

我喚著心葉的名字,問她還記得我嗎?
 

心葉挨著我的身邊,讓我抱著她的身軀,說她當然記得我,想了一會兒說出我名字。
 

我向心葉賣關子,問她知不知道?剛剛父母做了什麼?心葉好奇頻頻猜著。我說父母剛剛手牽著手呢!牽了將近一個小時,坐著聊天呢!
 

心葉開心之情可見,張大眼睛與嘴巴,笑得十分天真燦爛。
 

我趁便問了心葉,聽說她不讓父母下棋?
 

心葉笑著說對,因為怕父母吵架!但是當父母下棋之後,她不想讓父母停下來,期望父母繼續下棋。
 

我就此切入父母吵架,問心葉還記得嗎?父母為了什麼吵架?
 

心葉搖搖頭說不記得了,只記得她不喜歡父母吵架。心葉一邊說著話,一邊從我身邊離開,繞到我身後去了。我順勢轉頭看心葉,問心葉不記得任何事件呀?心葉都說不記得。
 

我牽著心葉的手,問那父母吵架的時候,心葉會不會害怕呢?
 

心葉笑容收起來了。說自己好害怕呀!
 

我更進一步的問:「可以說一說,心葉害怕什麼嗎?」
 

我很直接切入感受,我要讓她先靠近害怕感受,再解除害怕的情緒。
 

心葉聽我這麼一問,整個人的害怕上身,突然跑到對面牆壁,整個人埋在手臂裡,大聲的哭了起來,說著「我不要」哭著說父母吵架,讓她非常不喜歡,非常的害怕….
 

我邀請心葉過來,說這些都過去了,我想聽聽她的害怕。
 

心葉並未到我身邊,而是嚎啕大哭,衝出小房間,跑到隔壁房間去了。
 

心葉只有小一而已,是什麼家庭環境?讓心葉的恐懼如此?當恐懼升起來,淹沒這個小女孩,小女孩的無助,小女孩的悲傷,如何應對這份情緒?若是帶著這份情緒長大呢?心葉會被設定什麼樣的程式?
 

我讓輔導老師到隔壁,陪著心葉在一起。但是隔著霧玻璃,看見隔壁的心葉,小小的臉龐,張著一雙大眼睛,使勁兒看向這裡,看著她的父母親。
 

我邀請父母親思索,心葉的恐懼如何而來?如今心葉恐懼上學,父母可以做些什麼?可以真正的靠近彼此?給予彼此溫暖,也將這份愛與溫暖給孩子,而不是裝裝樣子而已。
 

母親見了這一幕,頻頻擦拭眼淚。當我邀請心葉回來,見父親也在擦拭著臉,和母親小聲對話。
 

父親見心葉回來,將心葉擁入懷中,這個父親很愛女兒……
 

父親伸出手來,和心葉打勾勾,保證不和媽媽吵架。心葉半信半疑,父親再三保證,並且將另一隻手,為了表現自己誠意,兩隻手都要和心葉打勾勾,但是心葉接過爸爸的手,連起了媽媽的手。一個家庭六隻手,彼此交錯在一起,心葉還要求爸媽,連腳也要勾在一起……
 

我看了這一幕,心裡著實感動。
 

我最後統整了一下,請父母親做出改變,該如何具體落實?我看見父母親柔軟了,在哪一刻非常美麗。我不知道一次談話,能帶來的改變有多大?心葉多久才會入班?但是這一幕很美。
 

當我送走了這家人,我心裡面想著一句話:「失物招領處的談話。」
 

這一個家庭,有些東西失落了,遺落在某個地方,如今他們來認領失物,那是彼此之間的關懷,還有彼此能感受的愛。
 

我尚未進入心葉內在,去解除她不斷浮現的恐懼,但是持續的愛亦能融化恐懼。
 

我想起那是辛波絲卡的詩,我彷彿在失物招領,一場失物招領的對話,他們心中都有愛,只是暫時遺失罷了:
 

……
 

遺失了,不見了,散落到四面八方。

我對自己頗感詫異,身上的東西竟然所剩無幾。

 

一個暫且歸屬人類的個體,
 

昨天遺忘在市區電車上的不過是一把雨傘。」
 

我送走了他們一家,這首詩在我腦中響起來,尤其是「遺忘在市區電車上的不過是一把雨傘」,只是遺失一把雨傘罷了,一把為家庭、為孩子、為自己遮風擋雨的傘,我心中祝福著這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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