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的時刻,喇叭傳出來鋼琴音,是巴哈的賦格。顧爾德的彈奏,有一種跟夜晚、跟空氣更親密的感覺。這是春天的深夜,靜謐、安穩且和諧,梔子花在院落,花苞吸滿春天的雨水,等著綻放生命力,那我感覺那是一種回應。
 

生命總是回應生命。
 

將近一年半了,梔子花不再開花,一度葉子都枯萎了,因為我疏於澆水。
 

近日春雨落下,我也勤於澆水了,梔子花苞也就飽滿了。我感覺等待好久了,同樣讓我等待的,還有院落裡的曇花,也是一年半未開花了,期望曇花也能和梔子花賦格。
 

如此靜謐的夜裡,我閉起眼睛感受,感覺梔子花的溫柔,彷彿聽見春雨無聲地落下,與喇叭裡的賦格對位。
 

一來一回的節奏,彷彿與孩子對話。
 

MAY找我談話,原因是沒有目標。想從談話中獲得什麼呢?她想要找到自己的目標!
 

我記得不少孩子,都說自己沒目標。生命本身就是目標,孩子擁有生命而無目標,生活卡在某些關節處了。因此對話的重心,就是關注生命本身。
 

「對話」應像打乒乓球,一來一往的應對著,好的對話像賦格一樣和諧。
 

只是「聽話年代」成長的人們,不大懂對話的進行,不善於來回打球,回應有殺傷力、軟弱無力、僵硬的說理,以及打到界外去了。
 

在分享與傾聽之外,我在《對話的力量》中,列了探索、核對、體驗、轉化與落實的對話脈絡。
 

然而「聽話的年代」,甚少在對話裡探索,總是在對話中找標的,美其名幫助,其實正行「攻擊」之實,或者拐彎抹角引導至自己期待。那樣的對話方式,是聽話系統裡的方式,不適用於「加速年代」,在資訊爆炸的「加速年代」,應懂得對話的方式。
 

MAY說沒有目標!大部分人的對話探索,不容易進行深入。比如怎麼會沒有目標?那就找個目標!….,諸如此類都不是探索。然而即使探索了,可能幾句話探索不下去了。
 

我出版《心教》之後,才發現基礎對話脈絡的重要。我發現不止一般人,連專業人士都不明白對話,從「普通對話」、「深刻的對話」到「討論彼此觀點、期待與事件的對話」,這樣的能力養成,比較容易進入「面對問題」的對話,甚至「冰山層次」的對話。
 

以往講解「冰山層次」的對話,發現一般人很難學,原來基礎對話能力未建構。
 

MAY說沒有目標!怎麼跟MAY探索?怎麼跟MAY討論?而不是說服與建議?
 

只有探索了之後,才能不斷核對。比如我與MAY詢問?想要得到什麼呢?這就是核對了。然而核對之後,又有探索的過程,探索之中又有核對….
 

MAY從什麼時候沒目標呢?原來是從國中一年級開始。發生了什麼事情,而沒有目標呢?原來是考試沒有考好,現在的考試成績,已經全班後五名。
 

這是一個探索的過程,也是核對的過程。
 

問MAY想要考好嗎?MAY說不想將功課搞好。探索加上核對,讓我們不斷地深入,不斷地幫助MAY覺知。
 

MAY讀書遇到什麼問題呢?MAY不能專注,MAY覺得很煩躁…
 

MAY對讀書放棄了,對功課沒有信心,不想再花時間在上面。
 

MAY談話的時候,雙手不同的搓著,眼眶的淚水在打轉…
 

問她緊張嗎?問她淚水是什麼?她都不知道。
 

探索與核對的過程,我經常現場示範。很多人不知道如何探索,當然更不知道如何核對?為何要探索與核對?因為人們常常不懂自己。透過探索與核對的對話,能撬開覺知的旅途。
 

為何不懂自己呢?因為人們過去只能聽話,這是聽話系統的餘毒。
 

我曾書寫過一篇文章。寫在高鐵站看到一幕,女兒覺得不冷,不想穿衣服,媽媽命令女兒穿衣服,女兒一再表示不冷,媽媽一再表示很冷。最後媽媽將女兒拉過來,幫女兒穿上衣服說:「這樣媽媽才愛妳….」女兒嘟起嘴委屈流淚。
 

這個女孩不能感覺自己「不冷」,只能覺得自己「應該冷」。
 

很多家長聽到我講這一幕,困惑得不得了,質疑難道讓孩子生病嗎?因為大人不懂自己,不懂如何探索與核對自己,大人無法失落,大人不想麻煩,大人也不懂對話,大人成長於「聽話」系統…..
 

這個女孩怎麼認識自己呢?
 

我想起很多人說:「我不知道自己要什麼?」、「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因為我們生長的歷程,只是被教導要聽話而已,又那裡知道自己呢?
 

上個月作文課程,上「生命中的最後時光」。一位孩子說奶奶過世了,自己感到很難過,但是卻沒有哭泣。「怎麼沒有哭呢?」
 

孩子說:「其實我也沒有很難過?」
 

發生什麼事了呢?不是說感到難過嗎?
 

孩子的回答很令我悲傷:「我覺得我『應該』難過…」
 

難怪好多人說話很憤怒,卻說自己沒生氣,只是自己說話比較大聲…
 

難怪好多人在指責人,在用力批判某些人事的時候,不斷地說自己沒有「責怪」的意思,我的「本意」不是在責罵….
 

一笑,也一嘆….
 

核對在對話中,是很重要的一個脈絡。
 

有位媽媽詢問,「爸爸責罵孩子時,罵得很大聲又很無情….」
 

我核對媽媽,「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呢?」
 

媽媽停頓思索了一下說,「我想知道爸爸責罵時,我該怎麼跟爸爸回應….」
 

我核對媽媽,「妳想跟爸爸連結嗎?」
 

媽媽搖搖頭說,「我不想跟爸爸連結…」
 

我的好奇是,不想跟爸爸連結,那麼所謂的回應,是什麼呢?她想要得到什麼呢?一般人的溝通,其實不是溝通,用「否定」來溝通、用「好」來溝通、用「說理」來溝通,用「不溝通」來溝通….
 

媽媽想回應爸爸,卻不想和爸爸連結。我繼續核對下去,媽媽湧現大量的眼淚,訴說著自己的絕望與傷害。這是我常見的狀況,「媽媽不說自己想要的,只說自己不要的…」,這就是流行語彙嗎?「寶寶苦,但寶寶不說…」
 

我重新核對了三次,媽媽要與爸爸連結嗎?即使過去是絕望的,願意療好自己的傷嗎?體驗過自己的資源嗎?
 

媽媽過了一段停頓之後,才說自己知道怎麼做了。
 

這是一個探索與核對的過程,帶來對話者的覺知與責任….
 

回到MAY的事件。
 

MAY和我核對的結果,她想將功課讀好,想要好好讀書,這是對話之後的目標。但是她有困難,因為會分心與不專注,那都是我要協助她的。
 

我們對話了四次。MAY是個可愛的孩子,已經能專注讀書,生活也有了重心,上週告訴我,她很有成就感,因為她很努力….
 

很多人問我如何讓她改變?
 

即使我說了脈絡,對聽眾用處可能也不大。為什麼呢?因為還學不會對話,怎麼學習轉化落實?因此我寫《對話的力量》,意在補足對話的基本功。
 

我剛剛學習乒乓球,來回練習「發球與回擊」,經歷常常漏接的狀況,然而幾次以後,來回接球成了很自然的習慣。對話也是如此。
 

我看保羅‧塔夫的《幫助每一個孩子成功》,看了頻頻稱是。書中羅列了一些研究數據,提出生長「環境」的解釋,在於父母的應對,亦提出「創傷」的研究,慢性和持續的狀態,指向被責打、責罵孩子,以及忽視的影響。乃覺對話是重要的一環….
 

靜謐的夜裡面,我感到梔子花在回應春雨,這是生命本然的回應,再自然也不過了,就像賦格的曲式,和諧而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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