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耀明:山是療癒的好地方

崇建,

我有幾次嘗試要多愛海洋,淺嘗輒止,待久則頭髮鹹黏,眼睛痠澀,證明自己應該不是海洋民族的達悟人轉世。山給我的感受則不同,待多久,也沒有倦怠。

山是療癒的好地方,能降低焦躁。屋後能養幾座山,再幸福不過,上個世紀末跟你一起在卓蘭的郊山教書,後窗是壓境的山林,炎夏不必冷氣,晚上傳來陣陣的黃嘴角鴞鳴叫,像寒山禪語,約五秒兩響。至今非常懷念。

我自小在苗栗山村出生,即便喜愛爬山,但僅止於在白日。到了晚上,群山變成恐怖的魔魘,召喚人迷失。這原因出自客語「魍神」的傳說,意即台語的「魔神仔」,現在以「紅衣小女孩」嚇人。日山與夜山,給我截然感受。長大之後,魔魅對我的心擾減少了,多了窗外山林,貓頭鷹一夜寂鳴,遠遠渺渺的,總令人覺得胸中養了遼闊般淡靜。

 

甘耀明 圖/甘耀明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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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建:命運安排一座山 收留我

耀明,

周遭朋友愛海洋者居多,我獨喜歡山林的氣息。童年我擁有一座山,也是苗栗的山村,我在山中晃蕩終日,攀爬於各種樹木之間,尋找每一棵樹的祕密:哪一棵果樹已經成熟,哪一個蜂巢待我採摘,還有一棵大樹是我的「棲地」,那些樹洞、鳥巢、四腳蛇、鍬形蟲,彷彿我豢養的寵物。童年時期,山是我的遊樂場,成年之後山是療癒心靈的原鄉,只要親近山林,我的內外在瞬間靈敏和諧,有種無可言喻的安詳。

三十歲時我在城市無路可去,命運安排一座山收留我,療癒並且撫育我心靈長成,如今我的一切都源自一座山。

我在山中教書七年,初到山林便喜悅安住,召來文友山中小住。文友莫不搖頭以對,因山中空靈卻寂寥,暫居尚可,卻無法久住,沒有商店酒館與文明如何能住?山中無文明喧囂,卻有大冠鷲飛翔、山雞鳴啼相伴、五色鳥與飛鼠在窗前招呼。在柳杉、山黃麻、竹林與烏桕深處,松鼠與蟲蝶跳躍穿梭。

只有你願意長久待下來。山頭有我們散步、探索與生活的足跡,甚至寒暑假只有我們守著靜謐的山,那種安然想來都覺感動。

也許我們前世乃隱居山林的僧侶,竟然來自山也同居於山,更一同背負沉重行囊登大山。

甘耀明:原始山林,要拚命爬才能見證

崇建,

我第一次爬大山,計畫爬大霸尖山。我做足了體能,把登山背包裝了三十本的書,每天在淺丘走一小時。準備好了,921大地震也來了,登山計畫不得不擱置。過了幾個月,改登上海拔約三千公尺的北大武山。

登大山是體能鍛鍊,一切自己來,走到中繼站的檜谷山莊已累了。由於不是採現代流行「重物歸他人扛,餐飯由人煮」的旅遊登山,一切靠自己來。我煮簡便晚餐之前,忍著疲憊,走下河谷提水,終於邂逅了我私以為此生見過最乾淨的小溪,寒冷,清澈,保持千年來用一層光膜流動的透明度。隔天攻頂,又遇到一群壯麗的數百齡鐵杉,非常激動。台灣檜柏歷經一甲子的屠戮,成全了經濟,折磨了大地,如今仍保留鐵斧未達的原始山林,要拚命爬才能見證。

登山最累的莫過於負重,起初能負擔,登高八小時後,近二十公斤的背包非常沉重。休息後,下肩的背包往往背不上了。不累一點,或許抬頭往前看到的山峰,還真少點汗水的鹽味。

李崇建:每年與大山的相見 成了約定

耀明,

921前後登北大武,我猶記得你負重疾行的身影,準備奔赴大山的召喚。但登山最深刻的記憶,是與你同登南華山。

彼時象神颱風過境不久,山路崩毀難行,登山口的管理員不察,竟放我們一行人通過。

秋天的山林氣蘊動人,空氣瀰漫著松柏氣息,我們在霏霏細雨中行走,渴了掬山泉而飲,將靈魂交予山林吐納。你前後身負兩個背包,手拄兩根登山杖點地,彷彿一求道的尊者,那麼理所當然且毫無猶豫,在落滿松針的山道前行,看酒紅朱雀眼前掠過,靜觀帝雉展現華麗身影。我也不聽穿林打葉聲了,只管昂揚吟嘯卻徐行,十四小時方抵天池保線所,入夜在帳篷講文學抱負,枕著南華滴答的雨聲眠去。

那是年代久遠的1999年,南華的山光山色與山氣,包圍著我們朝聖的身影,同時孕育著朦朧的文學夢景。我們兩個起步甚晚的登山客,卻顯得那麼理所當然,要走到大山之巔,因為我們來自山,也成長於山。大山的壯闊與艱難,開啟我寬闊且深邃的視野,每年與大山的相見成了約定。

 

李崇建 圖/賴永祥攝影,李崇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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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耀明:從高視角鳥瞰土地,令人醉迷

崇建,

在你眼裡,登山是迷人的活動。依我經驗,比較像是「肉體苦難,而精神喜悅」的冒險。有幾次登山,完全冒雨進行,冷雨中爬上雪山「哭坡」,大雨中登上南華山,雷雨胞氣團的豪雨中走過霞喀羅古道,即便穿上防水透氣的GORE-TEX雨衣,身子仍被運動而來不及排出的汗水浸濕。

有幾次,我背包也不用下肩了,靠在樹下淋雨;或在夜裡關掉頭燈,聽著雨滴灑在防水帽的聲音。這種經驗,太靠近冷寂,聆聽世界雨聲,喚醒那些深藏於我DNA內的先祖們在荒野求生的感受,深沉的古今對話,不置身深山不會感受到,然後回都市後感謝文明,感謝水龍頭、電力與馬桶。這些感受是爬一日來回的郊山所沒有,因為登高山、中級山得好幾天在外,不能洗澡,反覆穿的襪子像穿起司,睡在又冷又癟的睡袋。

即便肉體微苦,在休息之際,俯瞰山嶺,靜觀所獲得的新視野,真好,每一步視線都脫離了慣常的都市水平與仰望角度。這像紀錄片《看見台灣》從高視角鳥瞰土地,令人醉迷。

李崇建:山林的洗鍊 遠勝城市的燦爛

耀明,

登山對我而言,的確是純粹美麗的活動。我天生就喜歡待在山裡,裴迪詩云:「歸山深淺去,須盡丘壑美。」我骨子裡有隱居山林的想望,從不覺得肉體有何苦難?一般登山客急忙攻頂,我只喜歡悠遊於山林,不想攻克任何一座山頭。

我的登山情調,與寫《一座山的勇氣》的高銘和,寫《巔峰》的強.克拉庫爾完全迥異,也不是《阿拉斯加之死》裡流浪荒野的追尋,我純粹為了一份寧靜與美麗。

因此我最喜歡的山,是黑森林綿延的雪山。鐵杉與冷杉林筆直蓊鬱,陽光晴美則光影通透,雨水迷離則迷霧繚繞,山林的氣味濃郁有韻味,圈谷的雲影明暗秀媚,稜線的線條玲瓏且壯闊。那種絕美的感官體驗,方見識台灣的大山之美,與他鄉的山石林相大不相同,山林早已滌靜了身心靈,又何須在乎洗澡與否?何須在意文明中的水電與馬桶?山林的洗鍊遠勝城市的燦爛,看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山色足以果腹,雲氣堪可避寒,我絲毫不覺得登山苦難,乃覺自己孤雲將野鶴,又豈向人間住?

甘耀明:多虧大自然 給了精神饗宴

崇建,

近年來,登山電影頗多,像《聖母峰》、《巔峰極限》的生死挑戰不會是我想碰觸,但是《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的山旅健行,的確很迷人。我記得年輕時的救國團健行是熱門挑戰,合歡山、南橫、中橫或溪阿縱走,要是有同學參與這類活動,都令人刮目相看。

淺丘的山林健走,越來越適合我這種筋骨變硬的人。台灣很多古道,走起來視野很好,充滿意趣。不然,屋後有座小山也行,值得地毯式的動植物觀察,每平方公尺都是微縮的山。

猶記得以前住山上,吃晚餐前,拿著碗去後山散步,終點是餐廳。偶爾,碗裡裝著沿途摘的野果,如茅莓、桑椹,滋味酸澀,卻美好,而那餐飯也吃得更完好,多虧大自然給了精神饗宴。日後,但願山、但願山風、但願山林,都給了靈糧,永遠不斷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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