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固定陪父親晚餐,父親總是聊著過往的歷史。

 

今日在車上,他跟我說,「想想這一輩子,撿了一條命。」

 

什麼意思呀?

 

他說,「這輩子經歷了很多不可思議的事,好幾次都命懸一線,和死亡擦身而過。」

 

「比如呢?」這是我和父親對話的方式,他便會滔滔不絕,舊事重提。其實他的過去,我已經滾瓜爛熟了,除去大陸那一段不提,澎湖被麻布袋投海、火燒島被毆打,還有一些錯身而過的危險,父親像說書人一遍又一遍提起。

 

但這一次他說了一段我以前沒聽真確的往事。

 

那是火燒島考上軍官之後,父親在瑞芳行軍,身為密碼官的父親,接到了營長命令,身上裝備還沒卸下,便要他發一份電文。父親當時一定行軍疲累,心情惱怒了吧!衝著下命令的軍人說,「沒地方架器材,怎麼發電報?」

 

覆命的軍官接著帶來新的命令,還有一根麻繩,將裸著上身卸裝備的父親綑綁起來,縛到營長跟前。

 

「你不要命啦!違抗軍令?」我邊開車,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

 

「那個營長像個皇帝一樣,行軍搭車,到了據點有人幫他架帳棚,舒舒服服地躺著發號施令,還泡了一杯茶。我們走了幾天的路,腳上起了水泡,身上濕透了,連個水也沒得喝,簡直太〤〤了。」

 

據父親英雄式的說法,他將營長桌子掀了,身上綁著繩子,追著營長跑,要狠狠揍他一頓。

 

我笑了!「後來呢」我問。

 

「營長將我送到團部連,要把我關起來!那知道我碰到個山東老鄉,過去在金門一起當兵,在團部連當連長,私底下陪我罵了營長一頓,就帶我去看電影了。」

 

「你有心情電影嗎?」

 

父親說,「哪裡看得下去!我記得是一部爛片吧!在電影院呼呼大睡了。隔天那個老鄉向團長求情,將我留在團部連,還是當個密碼官。那個老開對我不錯,因為我幫他寫了一篇文章,三民主義心得唄!賺了三百塊錢。」

 

「什麼是老開?」

 

「他講話一開口就是個『開』字!所以叫他老開。」

 

「哪有這種人?」

 

「很多人都這樣講話呀!都叫老『開』!」

 

後來呢?

 

「那個營長可以開槍打我的,那時很多兵這樣被打死的!那時民國48年,我後來到了杭州南路的陸供處去了。」

 

就這樣?

 

爸爸將話題岔開了,大概想到了當時的景況,「那時我們都不想當兵!有個江西的老『表』

 

「什麼是老『表』?」

 

「當時我們叫江西人叫老『表』唄!大家都這樣叫。有個老表拿密碼紙擦屁股,故意想被關起來!這樣可能被槍斃。但是那個老表被判了一年,出來後跟著親戚彈棉花,賺了一點兒錢,開店去了。還有一個叫尚銅鑄的老鄉,山東聯中的同學,也開了小差(逃兵),關了一年,考上台大外文系,在建中教書,後來跑到世新,教了兩年書,跑到美國讀書去了,當時大家都不願意當兵。」

 

快到家了。

 

老爸笑了,大概笑自己的人生,「這輩子實在太驚奇了!」

 

我也覺得很驚奇!難怪我早年脾氣暴躁,完全遺傳自父親。據父親說,祖父更暴躁,生氣也不知道怎麼發洩,還拿頭去撞柱子….

 

不過,還好父親撿了一條命,不然我也沒有機會看這個世界

arrow
arrow
    全站熱搜

    im80081888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