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陪85歲的父親赴大陸,行程從西安到山東,再打北京返台,趁父親去邢台訪二姑,獨自先到北京。05年我也是陪父親探親,將父親送返山東,我便在北京逛了八天,將幾個景點走馬看花一番。今年舊地重遊,不必走馬看花了,就想四處閒晃,在胡同間看看。

坐了六個小時的長途汽車,夜裡十點在八王墳長下車,掂著父親的大行李箱,和自己的登山背包,像隻蹣跚的龜,彷彿熟透了這地盤似的,花一元搭公交車落腳西單。西單就像是台北的西門町,東西便宜,多半是年輕人聚集,但是這並非著名的景點,也稱不上是理想的住宿地,台灣旅客甚少在此下榻。但是西單在地鐵站上,鄰近新華社的圖書大廈,看書買書容易,我的兩本教育書在北京出版簡體字版,五月中剛收到版稅,也想看看上架了沒?

另一個來西單的理由,為了價廉美味的新疆羊肉串。結果書還未上架,羊肉串也沒有漲價,依然美味,一串紅柳木羊肉串、羊筋肉、板筋都是1塊錢,烤羊腿8元,一瓶750ml的青島生啤3元,比名人推薦的新疆巴州京辦處的羊肉串還要美味,價格更是天壤之別。05年我和妹妹在西單住,妹妹一連吃了五天的烤羊肉,至今念念不忘,比全聚德的烤鴨還要令人難忘。西單這一家新疆烤肉,和別處燒烤的滋味不同,北京地面也有這麼廉價的肉串,但是滋味天差地遠,連台中最負盛名的日式居酒屋燒烤也不及西單的烤物,套句北京人的用詞,西單烤洋肉串「性價比」(性能及價格之比較)極高。

京奧之後的北京,地上建築物多了,地鐵延長了,看不出什麼大變?就是物價上揚。所幸地鐵、公交車、西單羊肉串的價格不變。我在北京地面閒走,想看看什麼東西變了?可能隨地吐痰的人少了,05年夏天,吐痰的人比比皆是,這一回大概走一百公尺,只會遇上五六個人隨地吐痰,但運氣不好,會看到小孩在路邊大便,在餐廳的洗手臺尿尿,對我這樣的外地人而言,是奇特風景。北京人卻見怪不怪!北京交通也是,對一個外來人而言,簡直亂了套,紅綠燈並不管用,馬路真如虎口。不止如此,餐廳裡客人大聲吼著服務員,地鐵沒有人排隊、禁煙區抽煙(最要命的是,向服務員反應也沒用)….

看到這些秩序,心想:「這裡的文化是怎麼變成這樣的?」有一句話說:「制度讓想犯錯的人犯不了錯,文化讓有機會犯錯的人不願意犯錯。」轉念一想,這不是北京的文化,是大陸普遍的文化,但走在北京,總覺得北京人在文化上,應該與眾不同。

老北京一定會說:那是外地人帶來的習慣。

但有一位外國朋友可不是這麼想,入境隨俗的在超市吼著服務員,在北京工作的三弟告訴他:「在羅馬,不一定要做羅馬人的事!」外國朋友咧嘴笑了說:「很好玩。」

也許老北京聽了,只會悶著頭,不表意見。汪曾祺為一本北京胡同的攝影及寫序:北京胡同文化的精義是「忍」。安分守己,逆來順受。老舍「茶館」裡的王利發說:「我當了一輩子的順民」是大部分北京市民的心態。






在北京的日子,約了高翊峰見面,他在北京的「風度」雜誌幹總編輯,來北京發展一年多,談起文學仍舊意氣風發,興致昂然,只是雙鬢像從舊被套散出來的棉絮,白了不少。

高翊峰在三里屯的洋食館子設宴,這裡是大使館聚集之處,外國人進出佔了一半,籍貫中國的服務生大概頗自豪,對我們竟以英語服務,於是我講中文,服務員講英語的荒謬應對出現了。北京的洋食普遍難吃,價格高得離譜不說,食材差勁、料理也不地道,服務員素質更是低落。但三里屯的環境和台北東區彷彿,讓我想起多年前,和文友在公館的酒吧談文學藍圖的時光。那些年,我們組了個小說團體,核心人物就是高翊峰,他總是捲著紙煙,興致勃勃談文學,弄出幾個「行動文學」的計畫,我至今仍覺得能落實那些行動很不可思議,而今當年那個團體的文友們,都仍舊在文字領域耕耘,卻也都有各自的天空:翊峰在時尚雜誌任總編、聰威在聯文任總編、志薔在電影的世界苦幹、榮哲四處舉辦的營隊具有規模、耀明的小說技藝是三時歲的輩份裡最被肯定的一位…

如今高翊峰仍是抽煙捲,談起文學眼神奕奕,直到深夜。隔日端午節連休,我們又約在舊鼓樓大街喝咖啡,晚餐在十剎海的客家小吃飲酒到夜裡才話別,這些場景在在都讓我想起我們仍是文學新人的日子,聚會、談文學、寫作。

在北京我很少搭出租車,但夜裡地鐵早早停駛,只得招出租車。若搭上老北京開的出租車,談話都頗有聽頭,像說唱藝術家。從三里屯搭車,到三弟居住的北京城外,和出租車師傅聊起了三里屯,師傅說:「三里屯那個爛地方,都是些精神渣。」是不是讓人拍案叫絕?「精神渣」一詞,我以為包含了豐富的意涵,一個出租車師傅,一個月大概兩千元人民幣,哪裡吃得起三里屯的料理?更何況那些料理,遠遠不如一元的羊肉串香,不如一元兩個大包子可口,也不如五元一碗的麵片飽足,看著那些附庸風雅的人大手消費,不事生產的活動,勞動的人作何感想?






在北京還見了舅爺,舅爺73歲,和舅姥都在北京電影學院教書,也都是老牌演員。最近才剛在孔子一片中扮演齊景公。他演過「赤壁」裡的老農、「夜宴」的相國、「大紅燈籠高高掛」裡只聞其聲,僅見稀微身影的大老爺,和香港導演徐克合作過好幾部片子,也演過電視劇,談起台灣演員,他最有印象的是金士杰,盛讚他是個好演員。

踏進舅爺家門,電視上演的是舅姥演的電視劇,對照電視和本人,頗有意思。我來的時節,剛好櫻桃季節,舅爺院落的一株櫻桃樹結了一串串的果實,大部分被喜鵲吃了,我恰好撿拾喜鵲吃剩的小櫻桃。舅爺一邊談著家常瑣事,一邊聊起了過往,我感受頗多。舅爺是新疆烏魯木齊人,演了一輩子戲,在北京住了五十年,看他走路腰板挺直,問他是否練過功?他謙稱日寫書法四百字,若這也是功夫,那就算練過了。舅爺篆、隸、行、草各體都寫得好,臨走寫一幅字贈我,要我來北京,多來家中走走。

我是個喜歡聽故事的人,對我而言,北京的人事物,都透露著不尋常動聽故事,我很願意多聽舅爺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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